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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识之逆鳞》第82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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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宁你怎么会在这里?”白琢寒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想拉住溪宁的手,而指尖却什么都没有触到。白琢寒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又试着去拉溪宁,却径直从溪宁的身体穿了过去。恍惚间,溪宁的身影如同是雾气般晃了晃,如往常一样笑盈盈地看着白琢寒,然而眼神中却多了一点凄凉之意,如今的她就像是海市蜃楼一样,看起来是如此真实,却是不可触及的存在。

“你?”刚刚知道锦都出事的时候,白琢寒的心如同坠入千年寒湖,眼下真切地看到自己的亲人以这般姿态站在面前,自然是猜到了几分,麻木的心此刻便像是冻成了冰块儿,又碎成了齑粉。他后退了几步,眼前一黑,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寒哥哥!”溪宁伸手想去拉,无奈自己只是灵体状态,根本有心无力,只得大声唤着藏冥:“藏冥!藏冥!快扶住寒哥哥!”

不料白琢寒一手推开藏冥,自己扶住身旁的一枚石笋这才稳住了身子,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喘着气:“我没事……不过是气血攻心而已,不碍事儿。溪宁,你告诉我,锦都究竟出什么事情了?”

“我……”溪宁眼见白琢寒艰难的模样,心急如焚,锦都的事情又非一言两语讲得清楚,情急之下,她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若不是成了灵体,大概这会儿已经泪水涟涟了。

藏冥见溪宁着急得开不了口,只得冒着被白琢寒揍的风险,走过去简明扼要地解释道:“白城诬陷苏国主为妖,陷害忠臣傅长轩,以清君侧为名带兵杀入凌霄殿。争斗之下,凌霄殿被毁,废墟之下只爬出白城一个人,据他所说,那个冒充苏国主的妖物已经被他就地正法,而真正的国主却依旧下落不明。据我派过去的探子回报,如今锦都已经由白城和他的御穹殿接管,就连你大哥白琢贤的禁卫军也划入了御穹殿的管辖范围,而你兄长白琢贤则因为庆典当日守备不力为名,被贬去做了城门的看守……”

“那……小锦呢?”白琢寒咳出了口中的些许血沫,他听得藏冥言语间分毫没有提起他真正惦念着的人,不知是藏冥忘了,还是故意不提及,心中七上八下,反复之间胸口便又是一阵血气翻滚。

“有人看到苏小姐在典礼开始之前就跑了出去,后来白城和国主两人对峙,凌霄殿中的人都被悉数赶了出来,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苏承英的尸体也没有人找到,这两个人应该算是下落不明。”

白琢寒缓缓地转头来,有些呆滞的目光落在了溪宁身上,即使他已然猜到了答案,却依旧带着最后的一点希望,希望自己想的是错的:“那溪宁你呢?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溪宁凄苦地笑笑:“凌霄殿被毁的时候,我正好在偏殿里,没有跑出来……”

沉闷的响声打断了溪宁,那是血肉之间碰撞的声音,混杂着溪宁的尖叫,白琢寒的拳头已经重重地砸在藏冥的脸上,伴随着的是他带着震怒的嘶吼:“你答应我过什么?!说!”

藏冥趔趄着扶着岩石站起身,白琢寒这一拳可不轻,藏冥的半张脸立刻变了颜色,他没有反驳,沉默着抹了抹嘴角的血,径直走到白琢寒面前,低下头:“是我食言,没有保护好溪宁,你想打便尽管打吧。”

“我成全你!”白琢寒捏起拳头作势便又要往藏冥身上招呼,溪宁“呼”得闪到了两人的中间,尽管她知道自己现下的样子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但她清楚就算自己已经成了灵体状态,她的寒哥哥也绝对舍不得“打”她。“寒哥哥!藏冥确实有错,与其你选择这样打死他,不如给他个赎罪的机会啊!”

“赎罪?!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他能把锦都还回来吗?能让你起死回生吗?还有小锦他们……”白琢寒狠狠地一拳砸在山石上,他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怪不得藏冥,只是恨自己在灾难来临时竟然置身事外,恨自己又一次违背了他与苏锦之间的约定。

“溪宁我自然会助她还阳,其他的在下虽然不能保证,但是必定竭尽全力。”藏冥挨揍的那半边脸肉眼可见得紫青一片,原本英俊的脸现在看着仿佛是一张阴阳脸,连累他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山石堆背后一处隐蔽的洞穴走去,白琢寒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却见得溪宁已经欢快地随着藏冥飘然而去,心里暗叹女大不中留,只能默默地跟了上去。

这洞穴外看似不起眼,走入其中却是别有洞天,里面寒气逼人,如同冰窖一般,镶嵌在石壁上的萤石感受到了主人的到来,一颗接一颗亮起了明亮而冰冷的光芒。两人谁也没说话,脚步回荡在空冷的道路中,一步一步仿佛叩击在白琢寒的心上,溪宁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身影,正当他犹豫着是不是还要跟着藏冥这小子一直走下去时,前头突然豁然开朗,开阔的大殿为冰霜所包裹,洞顶垂下的水晶幽幽地反射着萤石的光芒,柔和地洒向大殿中央的一副冰棺之上。溪宁安坐在那副冰棺上,悠然地翘着二郎腿等着这两个人过来。

冰棺里,少女安静地睡着,脸颊上还飞着两片红晕,可爱恬静。若不是旁边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正在趴在冰棺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谁又能想到这躺在棺中的姑娘已经没了生气,丢了魂魄呢?

锦都城门之上,守城的侍卫依旧如往常一般站岗放哨,只不过路过那里的百姓都不会注意到,不知从何日起,城门上的这些侍卫都已经换成了陌生的面孔,密切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白琢贤的身形在这班侍卫之中显得尤为显眼,且不提他格外高大的体格,光是那机警冷峻的气场都令旁人觉得他绝非是普通的侍卫。

当日庆典之上,白城手刃假扮苏承英的妖物,锦都百姓虽然心中有疑虑,但是现场的目击者都言之凿凿,亲眼所见月后和小公子皆是木偶幻化而成,国主苏承英则当场被逼得现出了原形,加之白城本身在锦都城内就颇有威望,他所说的话自然是有不少人相信的,这一来二去,锦都城内便接受并相信了这个说法,拥护白城继位国主的声音竟也甚嚣尘上。

只不过,白城并未“顺应民心”,他昭告天下,真正的国主苏承英眼下一定被妖物囚在什么地方,自己必定会尽一切力量寻找国主;在这段期间,国不可无君,但这锦都必定只能姓“苏”,只不过他以苏清年事已高,不宜操劳,而其子苏陵安又不知所踪,竟是拥护那苏伦暂代国主之位。苏伦本就是苏承英的表弟,皇亲国戚,有了白城的担保自是名称言顺地受了国玺,命人重修凌霄殿,一本正经而又心安理得地坐到朝堂之上。只是他丝毫没有治国之才,无非是人云亦云,多数事情都还是白城在背地里给他拿主意,明面上苏伦是这锦都的国主,而实际上不过只是白城手中的提线傀儡而已。

白城深知即便如此,朝中依旧有一部分对苏承英忠心耿耿的人,他们对妖物的说法心存疑虑,更不能接受苏伦接替国主之位,而他的义子白琢贤便是其中一员。因此,在苏伦继位之后,白城便借苏伦之口,以白琢贤护国不力,将他和他的一干下属统统贬去做了城门的看守,让他们好好反省。而其余的人见白城对自己最钟爱的义子都丝毫不留情面,自然也不敢在明面上和白城等人唱反调了。

对于自己被贬,白琢贤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白琢寒和苏承英他们的安危。他也不知道素来忠肝义胆的义父为何成了如今这模样,也不知道白琢寒和苏锦在这其中究竟有何牵连,只是冥冥之中,他深信他所认识的那个苏承英绝对不会是妖物,是值得他敬重的国主。他反而庆幸自己眼下能远离那乌烟瘴气的王城,况且探查得知凌霄殿被毁之后,只找到了重伤的苏清,苏承英的尸首并未有人见过。而苏锦和白琢寒,还有朱雀也同样下落不明,这便意味着希望,如若他们活着,有朝一日必定会重返锦都,而他白琢贤,希望是第一个发现和迎接他们的故人。

与此同时,城西的半山腰上,树影斑驳间不知何时起多了一个竹子搭建的院落。那旁的山坡陡峭,虽然植被茂盛,但鲜有人至,这间小屋子便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即便见到大约也会觉得是山间猎户搭的歇脚场所。那院子不大,却收拾的规规整整,前院种了些菜,还专门辟了一处花圃,几株火红的扶桑热热闹闹地占满了院落的一角,为这素净的竹园添了一些喜气。

从山脚下路过的人,偶尔能见到一个行动不便的男子蹒跚着在院落里忙碌,有时在田间耕种,有时趁着天好在院落里洗洗晒晒,而更多时候是见他蹲坐在地上和院里的姑娘说话,或是抚琴给她听。只是,每每有人从山脚下望到这片与世隔绝的院落,至多也只是见到男子拖着脚走动的模样,而那姑娘常是倚着门廊的廊柱上一动不动。时间久了,人们都会用“一个老头和他那呆子孙女”来形容住在半山腰的这户人家。

清晨,竹园的两间屋子还包裹在薄雾之中,东屋的房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一个高挑的男人低头从里面走了出来,一手拿过靠在门旁的扫帚,开始打扫起院子里的落叶。他的左腿似是瘸了,无力地拖在身后,整个人走路踉踉跄跄,晨曦透过树叶的空隙散落到他身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他的脸庞如羊脂玉一般通透,好似女子般秀美,大约是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男子不禁抬头眯起了眼睛,享受着这天赐的眷顾;迎着光,他的瞳仁是漂亮的琥珀色,长发扎得很是随意,然而即便只穿了件粗布衣裳,却也挡不住那周身散发着的仙气。

只不过,仅限于这迎着光的半张脸。

背影处的左脸已经完全被毁了,被火烧过的五官都变了样子,奇怪地扭在一起,左眼早就不能用了,连眼皮都被烧得完全长合了。不光是脸,他的左手左脚都布满了鲜红的瘢痕,纠结交错,看起来甚是可怖,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行动才比常人要迟缓上许多,难怪山底下的人们都将他的身影认作是一个老者。

天气尚未正式入秋,夏末的阳光依旧透着几分火辣,院里的落叶不多很快就打扫好了,不经意地一回头,她又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廊的屋檐下出神,肩头安静地落着一只赤色雀鸟,她似也未曾留意到,靠着柱子看着庭前的扶桑花。她什么时候醒的,自己未曾留意到,就连她出房门的声响他也没有听到,自从那件事情之后,他的五感就衰退了很多,说白点,也就是比死人多了一口气罢了,若不是她的拼死一搏,恐怕就连这一口气儿也要荡然无存了。

炎洞中,他在女子额上留下一吻,眼角滴落的泪还未落下便化作一团雾气,他在眼前的这片朦胧中往女子的腹上推了一掌,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不过她撕心裂肺的呼唤确实声声入耳,她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烈焰炙烤着他的躯体,他残存的灵力已经无法抵挡这赤焱业火对于肉身的侵蚀了,只是他丝毫不在意这些,他听着那泣血的呼唤声越来越远,知道他挂心的人正往安全的地方而去,心下里松了一口气,嘴角划过凄凉的笑意,丫头,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他记得当初那丫头第一次逞强去蛮荒执行任务时,被失控的妖兽修理得怎是一个惨字可以概括的,背上的肉都快烂了,看得自己真是恨不能将那被收复的妖兽碾成粉末,可是上药时,这丫头硬是忍着一声未吭,连御医都劝她说哭出来会好受些,却得了一句冷冰冰的回答:“不了,姑娘家哭了就不好看了。”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这素来称自己不输男儿的丫头也会有这般女儿家的心思。真的很想再看一眼,只是……

“哥!”

她在叫……我?

原本已经开始模糊的视线突然有了一道光亮,谁?是她在叫我吗?恍恍惚惚中,有两道红绫从光亮处飞来,紧紧地缠在他的右手和右脚上,旋即一股子灵力将他从火堆中往外拽去,火舌舔舐着他的左半边身子,终于在快要见到光明,在快要触到那身影的一刻,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苏承英隐约感受到似有水滴落在自己的脸上,清凉伴随着灼痛的感觉让他缓缓睁开了眼,周围的景色很是陌生,清晨枝叶的点点露水是不是地打落在他身上。苏承英抬起昏昏沉沉的头打量了好几番,才认出自己仍旧在锦都都城内,只是被扔到了郊野深山的一棵树上,这里人迹罕至,更重要的是远离王城。

提到王城,他便立刻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在火焰中哭喊着自己名字,唤自己哥哥的人。小锦!他猛然起身,边听到右半边身子传来皮肉的撕扯声,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他低头看去,之间自己的右手右腿被烧得如炭一般,被烧焦的衣物还粘在了皮肤上,一动便疼得倒吸冷气,他想出声呼唤苏锦,喉咙口却只能发出呜咽之声,半边脸也和那半边身子一般疼得厉害。不过苏承英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他咬着牙坐起身子,每一个动作都会给他带来巨大的痛楚,好在,苏锦并没有打算让苏承英好找,苏承英忍着痛翻了个身,便看到树底下坐着一个人,祭灵剑直直地插在她身旁的土壤中。

苏锦抱着膝盖蜷缩在大树的一角,一动不动,苏承英知道,这丫头虽然嘴硬,但是一旦有了什么难过的心事,她就喜欢这样抱着腿坐在角落里,直到把眼泪都憋回去。他顺着树干往下爬,只是手上完全使不上劲儿,没挪几步手上一滑,便是重重摔到了苏锦的面前。

“让你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哥哥很是丢脸啊。”苏承英摔得这下可不轻,他倒吸一口冷气,吃痛还硬是挤出了一句俏皮话,只是四周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苏承英心下有些疑惑,莫非小锦睡得太沉,就连这么个大活人儿摔在面前也没有惊醒吗?他原本还顾虑着自己眼下的容貌狰狞,怕是会吓到苏锦,不敢轻易扭头去看她,这会儿子才慢慢将没有伤到的那半边脸转过去。不想,这一转便撞上了一双如夜色一般沉静的双眸,清澈而又空洞。

小锦?苏承英小声地唤了声她的名字,只不过他的喉咙也受了灼伤,发出的不过是一句不轻不重的气声。苏锦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承英,苏承英的心就像被人捏住了一般,他顾不得有伤在身,扑到苏锦身旁,抱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徒劳地呼唤着。

然而,任凭他如何呼唤,就算最后不得已在苏锦脸上扇了两巴掌,苏锦的眼睛始终呆滞地看着一个地方,只有时不时地眨上一次眼睛,才能同她和死尸区分开来,只不过她这眨眼的间隔也较常人来说要迟上许多。

苏承英顷刻就明白了,苏锦不是死了,而是她的元神……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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